中國電影從未像今天這樣呼喚“工業化”

時間:2019-08-20  來源:文彙報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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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中的“山河社稷圖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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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由于缺少失重場景拍攝的技術與設備,《流浪地球》主演吳京隻得穿着60斤宇航服吊威亞連續拍攝27小時
 
  今年暑期檔,國産電影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(以下簡稱《哪吒》)擊敗《瘋狂動物城》登頂國内動畫電影票房第一,并且以超過40億的票房進入中國影史前五。在業界看來,對其成功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因素,正如出品方彩條屋總裁、電影監制易巧所說——《哪吒》是一部在工業化體系之下完成的作品。
 
  無獨有偶,同樣以《封神演義》為藍本的真人電影項目《封神三部曲》,眼下也因“工業化”而被業界矚目。在同行看來,正是工業化标準下對于制作各環節的嚴格把控,才有一次投資30億元、一口氣拍攝三部系列影片的底氣。
 
  中國電影從未像今天這樣呼喚“工業化”:對于制作方而言,“工業化”是投資逐步走高、制作日漸龐大的發展中,确保各環節有序進行的保障;對于觀衆而言,“工業化”意味着我們能夠看到更多如同《流浪地球》《哪吒》《紅海行動》這樣兼具故事性與娛樂性的優質國産大片;對于市場而言,“工業化”也實現有效的風險控制,從源頭有效遏制亂象;而從産業視角來看,“工業化”是中國電影不再滿足于消費市場拓荒,更需要圍繞内容生産,建立标準化的生産體系,從電影消費大國邁向電影制作強國的必由之路。
 
  因而,“工業化”之于中國電影,正當其時。
 
  工業生産需要制度化、機制化、規範化觀念
 
  如果說徐峥對于《紅海行動》“工業化”意識的贊許還隻是業内的零星聲音,那麼到了今年,“工業化”已經成為業界的高頻詞:不僅《流浪地球》《哪吒》等現象級影片的出品方、主創将其挂在嘴邊;在上海國際電影節這樣的交流平台,更将“工業化”作為主旨論壇的關鍵詞;在《2019中國電影産業研究報告》中,也将“推動制作流程專業性的提升,打造系統的電影工業”看作是未來中國電影發展之中的四大關鍵之一。

  中國電影為何如此急切地呼喚“工業化”?
 
  其首要因素恐怕是尋找市場增量的迫切需求。當票房邁過600億元成為全球第二大票房市場後,“人口紅利”放緩,能夠拉動票房的頭部電影成為稀缺資源。盤點近些年的國産電影票房冠軍,從《紅海行動》到《戰狼2》再到今年的《流浪地球》,無一不是億元級投資的大制作。而從全球電影市場的趨勢來看,這樣的中國電影産出還太少。
 
 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在尚未形成完備工業化體系與意識的情況下,我們确實也推出不少優質影片,但其背後,是依靠人力補足技術差距、燃燒熱情彌補時間成本的“土法煉鋼”。當我們還在為《流浪地球》開啟中國科幻元年,締造46.55億元票房奇迹而興奮時,該片導演郭帆已然羨慕起另一個團隊——那就是正在青島影都拍攝的《封神三部曲》劇組。其羨慕的不是項目斥資30億的充足資金,也不是一口氣拍攝三部影片的膽識,而是“就像上下班一樣”井然有序的工作狀态。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,是《流浪地球》由于缺少失重場景拍攝的技術與設備,主演吳京隻得穿着60斤宇航服吊威亞連續拍攝27小時。
 
  可以說,影壇固然有票房黑馬的神話,但更符合市場規律的是,投資制作規模的杠杆越長、支點越多,能夠撬動的市場份額越高。而能夠批量化生産這些頭部影片,正是工業化體系保駕護航下的産物——而這種工業化體系,既指的是龐大影視基地、頂尖特效團隊所代表的基礎設施架構;也包含工業生産中協調管理的制度化、機制化、規範化觀念。
 
  工業化的标志,在于明确的分工與科學的統籌
 
  如果說工業化成熟度不夠是掣肘團隊在創作過程的工作體驗,那麼對于普通觀衆而言,最直觀的感受是影片視覺特效的完成度不足。海外一批超級英雄電影、科幻大片,其之所以能在全球範圍内掀起票房狂潮,充滿瑰麗宏大想象的外太空、未來城市以及災難特效是其最大賣點。而在國内,暑期檔領跑的《哪吒》之所以能被譽為“國漫之光”,除去對于經典神話故事的當代性改編外,其充滿想象力與震撼的神話場景特效,也是關鍵所在。不管是申公豹從人臉變出豹子頭的角色特效,還是一衆角色在“江山社稷圖”中馳騁玩鬧、施法打鬥的場景特效,其流暢度與體驗感可以用“驚豔”形容。
 
  當然,特效技術的發達絕不是電影工業化的全部。北京電影學院影視技術系教授朱梁指出,即便是從視覺體驗層面來看,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絕不隻是特效。他說:“畫面的清晰度、運動的流暢度、影像層次、色彩與故事、聲音的沉浸感,這一系列因素的綜合統籌,才有我們所謂的大片效果,而這背後是大量專業技術工作者的共同參與。”因而,分工成為衡量工業化體系成熟的重要标志。
 
  作為全程參與的制作方紅鯉動畫CEO戈弋也證實了這一點。他介紹,如今的動畫電影需要完成20多項流程,這其中既有衆所周知的劇本創作、攝影、動畫、特效這樣的内容,還包括世界觀設定、動态分鏡故事闆、資産模型建構等不斷細化的分工。《哪吒》全片最初有5000多個分鏡頭,約是普通動畫的3倍。要完成如此龐大體量,國内尚無一家團隊能夠完成,這部電影實際參與制作人員超過1600人,協助的制作團隊有60多家,僅特效這一環節就涉及20多個團隊的攻堅。“就算是代表國際動畫電影水準标杆的迪士尼,動辄千人、數十家團隊的參與也是常态。”戈弋認為,分工進一步細化也是實現電影工業化的必要環節。
 
  對于普通觀衆來說,最為好奇的恐怕是如此龐雜的團隊,如何确保最終的成品風格統一。《哪吒》這一體量的動畫電影,就對科學統籌下的“品控”提出嚴苛要求。戈弋進一步揭秘——參與制作的每個公司都有各自的制片團隊來完成協調工作。在此過程中,相比于觀衆能夠直觀感知的“畫風”統一,對于技術團隊來說,更難把控的是技術參數等的最終統一。“就好比汽車有德系、日系、美系之分,制片人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改造‘生産線’,靈活調整技術參數,确保藝術生産品背後的技術對接。”
 
  工業化理念之下,戈弋喜歡用“生産線”來形容公司每個項目團隊。他說:“到了三維動畫時代,團隊規模越來越大,個體差異也随之顯現。如果還像過去手繪動畫、二維動畫時代依靠作坊式生産,憑人力來解決問題已經不行了。”
 
  為此,朱梁給出更為系統的回答:“要将制片過程中所有流程和分工進行科學規劃和統籌,運用制片管理工具、重要段落鏡頭設計預覽、技術方案仿真推演、視效制作統籌管理等工具,将藝術創作前置,而在拍攝制作中,全力保障電影‘商品’生産過程中的效率和質量,最大可能地降低因前期設計不足而産生的影響。”
 
  工業化的核心驅動,在于标準化理念的覆蓋
 
  那麼工業化理念之下,制片人統籌分工的依據是什麼?這就指向中國電影亟待建立一套工業化的體系标準。如果說電影基地建設、後期制作技術提高,是對工業生産各環節的硬件升級,那麼最終将每一環節标準化、流程化,從從業者意識上,強化工業理念,才能真正告别作坊式生産,迎來工業化可持續、成規模的健康發展。
 
  把工業流水線上的标準化要求放置在文藝作品創作之上,曾引發許多人的不解。而今年,随着《流浪地球》等追求工業化标準優質作品的問世,正逐步淡化這種誤解。所謂标準化,絕不是指内容的去藝術化,去創造化,而是從工作方式上,圍繞質量和效率為核心目标,通過規範化、标準化的操作,在掌控電影制作的人力物力時間成本同時,保證作品的市場競争力與藝術水準。
 
 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們聽過太多感動卻也心酸的故事:電影拍到一半資金不夠,導演制片人隻得抵押房産籌錢;影片因為拍攝時間不足連夜趕工;技術水平有差距就用人力來湊。更痛心由于标準化流程與制度的缺失,電影項目甚至變成投機者的遊戲,去年某電視劇就有因大量資金去向不明,遭遇投資方中途解散;而導緻《地球最後的夜晚》票房斷崖式下滑的“錯位營銷”,在業内看來也是拍攝期間大幅超支,為博回成本而不惜背上“騙票”的質疑。為藝術執着奉獻固然可佩,因野心而遭遇滑鐵盧情理之中,隻是這當中有多少風險可以前期規避,又有多少失誤本可以避免?恐怕還是要回到工業體系的标準化中尋找答案。僅就成本控制來說,“完片擔保制”就能在拍攝期間,作為風險共擔方在前期把控預算的執行,即便超支也能夠替投資人承擔超支部分。盡管這一概念在多年前就被引介入中國,但在項目投拍中,能夠實現的很少。
 
  而比起硬件、管理的标準化,将工業的标準化理念向各環節尤其是基層從業者推廣普及更為重要。郭帆曾舉過一個例子,他向劇組場記推廣電影工業發達國家專門用于這一工種的記錄軟件,可是場記嫌麻煩認為手寫更快捷。在郭帆看來,手寫圖了方便省事,可日後要想尋找相關内容、或是細節的核查複盤,都遠不如軟件記錄來得有效率——而這,才是場記的真正作用所在。
 
  将藝術創作的熱情消耗、對高速發展行業的投機心理,最終轉變為可持續的高效制度規範與管理操作,或許将從根本改變這個産業的面貌,迎來工業化安全生産的局面。本報首席記者 黃啟哲